文/謝爾庭.照片提供/潘國正.插畫/羅湛
歷史學界普遍認為,台灣糖業是日治時期殖民地經濟政策最成功的部份之一。在「工業日本、農業台灣」的政策號召下,蔗糖晉升為台灣農業最大宗的外銷物產,殖民母國日本也搖身一變成為蔗糖的淨輸出國。糖業的生產研發,連帶發展出酒精、飼料等工業技術,更無形間推動了台灣化工產業的萌發。
 
甘蔗以台灣中南部種植面積最大,然而,日治時期新竹其實也曾擁有輝煌一時的製糖工業,甚至催生了新竹農產加工業的雛形。新竹糖廠所在地,就位於現在的巨城購物中心,從糖業、化工廠,再到商場百貨,見證了歷史長河下的產業變遷。而這段風中的甜蜜故事,要從台灣的糖業現代化說起。
 
位於當時新竹街的帝國製糖株式會社新竹製糖所。(圖片提供:潘國正)
位於當時新竹街的帝國製糖株式會社新竹製糖所。(圖片提供:潘國正)
 

話說從頭:台灣糖業現代化

台灣的製糖歷史由來已久,荷治時期便有甘蔗種植的紀錄。但一直到20 世紀以前,台灣的甘蔗製糖主要都透過舊式糖廍進行:每年十月左右,蔗農以麻竹、茅草、土瓦等材料搭建圓錐形的棚屋和熬糖屋,以牛隻推動石轆壓榨甘蔗,再以孔明鼎熬煮為赤糖。然而,粗放的土法,導致製糖效率低落、品質參差不齊,難以進一步規模化。
 
日本人來台後,為了確保原物料供應及發展經濟,以法規鼓勵民間財團設立新式製糖工廠,推動台灣糖業的現代化。新式糖廠大多利用三到四組壓榨機控制搾汁壓力,並以現代化技術加熱、沈澱、精煉,最終產生的砂糖糖度可達97 度以上,且可規格化生產,大幅提高產量。
 
台灣最早的新式糖廠「台灣製糖株式會社」於1900 年在高雄橋頭設立,根據記載,台灣新式糖廠的產量,大約在明治44 年(1911)超越舊式糖廍,成為最主要的製糖來源。然而,新式糖廠所需土地面積龐大,日人大量收購土地、控制原料並壟斷工廠經營,導致台灣蔗農轉變為純粹的勞動者,其中隱含的龐大剝削,埋下台灣農民運動的遠因。
 

新竹糖廠的歷史興衰

隨著新式糖廠的興起,殖民政府逐步將糖業向北發展。1913 年南日本製糖會社設立新竹工場,廠址位於今日巨城購物中心位置,1918 年,併入帝國製糖會社,改稱「帝國製糖株式會社新竹製糖所」,並增設酒精工場。新竹工場是當時新竹地區唯一的機械工業,初期產量每日約300 噸,到了1938 年則成長至每日約1000 噸的高峰。
 
甘蔗田是製糖最重要的原物料來源,根據周錦宏和游明潔的研究,大正14 年(1925)新竹工場掌控的甘蔗田主要分布於「大金山面」一帶(埔頂、金山面、柴梳山),占比超過一半。然而,若將其他周邊工場和民間糖廍考量進來,竹北、竹南、香山,甚至龍潭都是甘蔗產地,總面積將近兩萬甲。大新竹地區也成為當時北台灣最重要的蔗糖產地。
 
1930 年代是台灣製糖的全盛時期,產糖量一度達到全球第三,糖業更佔台灣外銷產值一半以上。從昭和14 年(1939)版的《臺灣糖業圖》中,可看到台灣西部幾乎全被納入糖業的生產版圖,分屬於不同的製糖會社,公私營的糖業鐵路貫穿其間。所生產的蔗糖絕大多數輸往內地(日本)或供外銷。
 
1940 年,新竹製糖所隨帝國製糖會社併入大日本製糖會社。二次大戰後,中華民國政府來台,由台糖接管各地糖廠,改設「新竹糖廠」。但因為戰爭期間受到美軍轟炸,倉庫毀損,一直到1947年才正式復工。
 
從新竹工場到新竹糖廠,除了提供本地工作機會外,高聳的煙囪也是舊時新竹最高的建物。根據洪烏象在《竹塹文獻》雜誌的回憶,美軍空襲新竹市區時,都以鎮日排放黑煙的工廠煙囪為目標投彈。透過歷史照片,可以發現在學校操場就能看見糖廠煙囪的有趣畫面,構成了重要的城市空間記憶。
 
製糖高峰時期的台灣糖業分佈圖,從中可見各會社的產地範圍,以及公私營糖鐵的路線。(圖片來源:《帝國製糖株式會社概況》)製糖高峰時期的台灣糖業分佈圖,從中可見各會社的產地範圍,以及公私營糖鐵的路線。(圖片來源:《帝國製糖株式會社概況》)
在學校操場就能見到新竹糖廠的煙囪,圖為昭和五年(1930)的新竹高等女子學校操場。(圖片來源:潘國正提供)
在學校操場就能見到新竹糖廠的煙囪,圖為昭和五年(1930)的新竹高等女子學校操場。(圖片來源:潘國正提供)


輕便鐵道與「抽甘蔗」的童年記憶

新式製糖法導致甘蔗需求量大增,早期以牛車運送的方法已難以應付。日本人在各地興建製糖工廠時,大多會連帶規劃運輸原料及成品的糖業鐵道。最初嘗試以專用台車軌道加大運輸量,1905年,山本悌二郎引進俗稱「五分車」的專用鐵道技術,提供蒸汽列車運行,效果卓越,各地製糖廠開始爭相效法鋪設糖業鐵路。全盛時期,台灣有近三千公里的糖業鐵路在運行。
 
新竹的糖業輕便鐵道主要幹線,是「新竹- 波羅汶」線:以位於新竹街的「帝國製糖新竹製糖所」為中心,往北跨過頭前溪分為二路,西北方向連結到波羅汶(今日湖口一帶),東南方向通往竹東、芎林等地,往南通往香山、竹南等地。
 
糖業鐵道不只載貨,也兼作客運,肩負農村地區的交通功能。而由於糖鐵車輛運行速度較慢,騎單車追在五分車後頭「偷抽甘蔗」,成為祖輩共同的兒時記憶。遺憾的是,相關的軌道遺跡目前絕大多數都已消失,僅留下隱身農田的橋墩線索,以及少數遺留的站名,例如新豐鄉的五分車站公車站牌,即為當時的其中一站。
 
新式製糖法帶來的龐大甘蔗原料需求,仰賴往返各地糖業鐵道的五分車運輸。(製圖:見域工作室)
新式製糖法帶來的龐大甘蔗原料需求,仰賴往返各地糖業鐵道的五分車運輸。(製圖:見域工作室)


舊城外的產業重心:從氰胺公司到巨城購物中心

中華民國政府來台後,推行「南糖北米」政策,在經營利益考量下,台糖在1952年宣佈關閉新竹糖廠。隔年成立新竹副產加工廠,利用糖蜜、蔗渣等原料生產養豬用飼料,研發抗生素。1959年,加工廠成功研發出稱為「金黴素」的家畜補助飼料,對於豬隻成長有極好成效,引發美國氰胺公司的高度興趣。最終,促成了台灣戰後第一樁大型外國投資案,在糖廠原址成立台灣氰胺公司,運用金黴素生產當年家喻戶曉的「歐羅肥(Aurofac)」產品。爾後隨著專利權到期,氰胺公司的經營備受競爭,再加上工廠噪音、氣味等污染愈加受到週邊居民壓力,最終於1995年遷廠至新豐。
 
氰胺公司遷廠後,原址沉寂一段時間。直到2003年,風城購物中心開幕,一度重拾人氣,沒想到三年後便因經營不善停業。2010年遠東集團標下土地,以巨城購物中心的面貌重新開張,才終於成為當今新竹人潮最洶湧的購物中心。
 
滄海桑田,第一道糖蜜在新竹工場榨出的那刻,距今已超過一世紀。昔日糖廠所在地,從市郊的農田與輕便鐵道,轉變為熙來攘往的商圈核心;金山面一帶茂密的甘蔗田,如今已建起大樓與高科技廠房。無論哪個階段,這塊舊城外頭的區域,始終扮演大新竹的產業重心。追索新竹糖廠的興衰,除了保存珍貴的產業記憶,更提供新竹城市空間變換的重要線索。
 


民間糖廠

新竹糖廠結束後,政策上仍允許民間自行生產赤糖。當時,新竹最具規模的新生糖廠,位於今日東光路一帶(舊新燕紡織廠後方)。潘國正曾訪談新生糖廠的創辦人黃木水,回憶當年的糖業榮景:當時就連台北、宜蘭的甘蔗,都運送到新生糖廠加工。至今仍在運作的寶山新城糖廠,也屬於過去留存的民間糖廠之一。
 

五分(仔)車

糖業鐵路又被稱為五分車,五分即為「一半」之意。五分車的由來有許多說法,有一說是糖鐵路線普遍採用762mm的軌距,是國際標準的一半;另一說則認為五分車的說法源於戰後,指其車輛運行速度約只有台鐵的一半。無論如何,糖鐵五分車的小火車形象,已深植於普羅大眾心中。
 
 
參考資料|
.出版者不詳(昭和14年),《帝國製糖株式會社概況》。
.江天健、陳鸞鳳、張瑋琦(2014),《發現竹塹在地產業聲音-竹塹產業耆老訪談口述歷史》。新竹市文化局。 .江銘宏編(2006),《台糖六十週年慶紀念專刊:台灣糖業之演進與再生》。台灣糖業股份有限公司。
.何鳳嬌(2017),〈日治時期臺灣新式製糖會社的土地政策〉。《師大臺灣史學報》第10期,p.77-121。
.周錦宏、游明潔(2018),〈日治時期金山面聚落之特色產業〉。收錄於吳慶杰編,《竹塹文獻》第51期,p.62-79。新竹市文化局。
.洪烏象(1999),〈新竹糖廠滄桑記〉。收錄於黃卓權編,《竹塹文獻》第11期,p.14-20。新竹市文化局。
.彭茂中、潘國正主編(2005),《新竹市進出口產業史錄》。新竹市進出口商業同業公會。
.伊藤重郎編(昭和14年),《臺灣製糖株式會社史》。臺灣製糖株式會社東京出張所。